浅谈历史上的游仙诗(上)
栏目:公司新闻 发布时间:2020-03-27 15:58

游仙诗是道教文学的重要载体和表现形式之一。它以遨游仙境为主题,广义的游仙诗也包含了《楚辞》等辞赋。

游仙诗的创作是跟中国古人的神仙情怀分不开的,在先秦《庄子》《山海经》等典籍当中就有了餐风饮露的神人、不死药、不死国、不死民等;甚至于文字产生之前,我们先人就有了关于神仙的渴望:因为对终极目标和永恒归宿的渴望是深埋于人的本性之中的。也因为如此,帝王将相或是平民百姓在这点上并无例外,只是在古代多数的平民百姓长期被代言而未能在文墨书卷上留下自己的渴望之声罢了——这种对终极的渴望在中国这片文化沃土上自发自然地体现为本民族绵延今古的神仙情怀。所以游仙诗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诗中人与神结伴而游,居海岛仙山,食玉液琼浆,享万龄之寿,种种境遇正是浓郁的神仙情怀于文学上的催发与折射。

战国中后期至秦汉,方仙道的兴盛,秦皇汉武都汲汲于神仙感应,追求长生不死之道。始皇曾命人作《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鲁迅以为“其诗盖后世游仙诗之祖”。游仙诗兴盛的时代是兵燹连年、民生不保的魏晋时期。中国文学有着“诗言志”、“不平则鸣”的创作传统,面对社会现实中的无可奈何和有限的个人能力与个体生命,诗人往往生发出世之情,开启遨游仙境之门。在诗中,诗人突破了现有的种种束缚、脱离现实的苦难而逍遥于无限、完满的超越之域,在这里人的生命不再有外在的条件限制,也蜕去了人性中的丑恶,他可以和完美的神仙真人结伴同游,也可享受无尽的青春与寿命。魏武帝曹操留下了《气出唱》《秋胡行》《精列》《陌上桑》四题七首游仙诗。其子曹植是以“游仙”之名进行此类诗歌创作的第一人。曹植的《游仙诗》如下:

诗人有感于人生苦短、尘世忧戚而生发了出世之心,希望能如效法仙人赤松、王乔及黄帝于鼎湖乘龙升天的典故,脱离凡尘,逍遥物外,遨游东方的扶桑、西边的弱水、北地的玄渚、南面的丹邱这些位于四方之极的神仙之乡。

在漫长的中国文学史上,有两位诗人因创作游仙诗而著称,他们分别是东晋的郭璞和晚唐的曹唐[1]。郭璞,字景纯,是一名正一道派的道士。郭璞博学多才,史载他好古文、奇字,精天文、历算、卜筮,并长于赋文,是两晋时期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堪舆家和道教方士。

郭璞所创《游仙诗》现存十四首(一说十九首),收到文学评论家的高度评价:《诗品》称其“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文心雕龙》云:“景纯仙篇,挺拔而俊矣”。

郭璞的游仙诗文采华茂、清俊超逸,诗中抒发作者的高蹈出世的隐遁思想,歌咏了超凡脱俗的神仙境界。在世事风谲云诡的两晋,它代表着一种珍视生命价值、鄙弃仕途富贵的心态。郭璞《游仙诗》中的第一首,被认为具有总括全部组诗的纲领性意义:

本诗开篇即以“京华游侠窟”和“山林隐遁栖”领起仕途富贵和隐逸寻仙两种不同人生追求的对比,诗人果决地选择了后者。朱门虽荣,贵游虽乐,却是倏忽迁变如过眼云烟,怎如蓬莱仙境作为安放身心的永恒归宿?隐遁之士临水掬饮清波,在高岗上采食灵芝,他们将身潜栖在幽溪深谷,早已无意攀登所谓的富贵青云梯了。历史上道家先贤的典故犹在目前:“漆园傲吏”庄周拒绝了楚威王的重金相聘,宁愿“曳尾涂中”。老莱子准备出仕而听从了妻子的劝告,继续过隐居生活。进而求仕,固可能受到赏识,然一旦陷入困境,就再也身由不己了。诗尾得出结论:不如效法伯夷、叔齐那样的清高之士,高蹈于尘世之外!

隐逸寻仙构成了郭璞“游仙”的主题,此诗作为诗组的开篇,先标明其立意,后续诗文里,诗人开启了寻仙、游仙之旅,通过层层渲染逐步将诗人隐逸求仙的平生志向强烈、丰满地展示于后世读者之前。《游仙诗·其二》即以一位居山修行的道士起笔,猜测他正是传说中的仙人鬼谷子,赞美他的居所“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接着,诗人表达了对高士许由和弱水宓妃的仰慕之情,慨叹“蹇修时不存,要之将谁使?”蹇修是伏羲的臣子,屈原在《离骚》言:“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配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以蹇修为媒,可以和仙女宓妃进行交流。如今蹇修不存,自己要如何得见仙人呢?求仙学道之情,跃然纸上。在其后的诗篇中,诗人多徘徊在“静啸抚清弦,放情凌霄外”的仙游与“临川哀年迈,抚心独悲吒”的现实两极之间。在《游仙诗·其六》中,诗人则笔锋一转,集中笔力为读者展示了一个仙人林立的奇幻世界:

杂县是传说中海鸟的名字,又名爰居。为躲避海上的飓风而寓居在鲁国的城门之下。吞舟之鱼也涌出海底,海上的风浪竟要漫过了蓬莱仙岛。前两句相互成对,描绘了大灾将至的恐怖景象。对比之下,神仙世界却是一派祥和清平:仙人排云而上,来去玉楼金阙之间。仙人陵阳子啜饮丹溜,容成子手挥玉杯。嫦娥仙子歌咏仙乐,洪崖先生点头微笑。仙人们乘云烟升降,逍遥九天之上,祂们年逾千岁,却貌若孩童。可惜历史上爱好仙道的燕昭王、汉武帝之辈不能远离嗜欲,非是修仙的良才。

诗中风灾之惨和仙境之乐分别对应着入世和修道两条路,极具鲜明的象征意义,诗人郭璞作为一名道教徒,对时人的规劝之意已溢于言表。再如《游仙诗·其七》中,诗人以“寒露拂陵苕,女萝辞松柏。蕣荣不终朝,蜉蝣岂见夕”为喻,说明凡人与神仙在寿命、见识等方面有着本质性的差异,不当以凡人之见来忖度神仙世界,因为在神仙看来,“东海犹蹄涔。昆仑蝼蚁堆”(其九)。所以,明智之人应当积极寻求神仙长生之法,郭璞在诗中告诉世人“圆丘有奇章,钟山出灵液”,为凡人提供了成仙的可能以及“王孙列八珍,安期炼五石”的典故,论证凡人可以修道成仙。在《游仙诗·其八》中,郭璞以“明道虽若昧,其中有妙象”来增强人们修道的信心,并告诫人们不要犹疑不前,“希贤宜励德,羡鱼当结网”!

虽然郭璞一生的行事终未超出现实、脱离仕途,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自己的信仰和修道的实践,在诗组的第十首诗中,诗人透露自己寻仙多年终于有所感应:

璇台高耸在昆仑之巅,下窥西海之滨。此地有琼林碧树,丹泉黑水,无疑是处色彩绚丽的奇幻仙境。诗人感慨自己寻仙近三十年,终于得见了仙人王子乔。二人一同对着丹霞绛霄虔心礼拜,系马于少广山下,云车环绕着飞舞;相互订约为遨游帝乡的伴侣,千载同游。有了这次的感应后,郭璞对自己的终极归宿似乎有了确定地认识:“吐纳致真和,一朝忽灵蜕。飘然凌太清,眇尔景长灭”,诗人弃世之后,是要重返太清仙境的。

综观郭璞的这组游仙诗,诗人笔下的对比是鲜明的,一方是富贵可求却暗藏危机的现实世界,一方是历经隐遁探寻而方可得见的神仙世界。在神仙世界中没有忧愁、没有凶险,短暂的、不确定的生命回归安宁与永恒,是诗人理想的象征,也是安放诗人灵魂的信仰归宿。

“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庄子·天地》)似乎早在南华真人庄子那里就已先知先觉地点明了后世诗人的“游仙”之路。游仙诗所展示的神仙情怀和道教长生信仰为古人在仕与隐,凡与仙,短暂与永恒之间提供了必要的张力,让他们对待现实世界中的荣辱遭遇都能够更加从容。

[3]五龙:传说中五个人面龙身的仙人,他们是一父四子。父日宫龙,是土仙;长子叫角龙,木仙;次征龙,火仙;商龙,金仙;羽龙,水仙。